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鄭森》(朱和之著,印刻出版)



如果有人問我最喜歡台灣的哪段歷史,我會毫不猶豫地說荷據與明鄭時期,並不是因為我很了解這段歷史,相反地,是因為我完全不了解 XD 印象中課本對於這段歷史的描述都非常粗淺,當年也沒有想到要去多找些讀物來補充,一直到讀了駱芬美老師的兩本 《被誤解的台灣史》才覺得茅塞頓開。對台灣的海洋歷史有初步了解之後,我對那個時期更加嚮往,知道我們曾經在大航海時代扮演重要角色(即便我的祖先那時候根本還沒來台灣 XD)也有種驕傲的感覺。

如果你也喜歡明鄭時期,《鄭森》就是一部能夠幫助讀者馳騁思緒的好作品,讀完會變成國姓爺的粉絲 XD 歷史小說與正史固然不同,我也無意混淆創作與記述的界線,不過作者以嚴謹的資料考據與精湛的文筆提供了堅實的架構,讀者可以輕鬆將自己安放在故事當中,與書中人物一起經歷明末清初那段波濤洶湧的時期。

鄭森就是鄭成功、延平郡王、國姓爺。廢話,哪個台灣人不認識鄭成功?但是在過往的歷史教育當中,他只是一塊神主牌,一個失去面目的歷史英雄,是大學的名字(成功大學)、是路名(延平南北路)、是地名(南投縣國姓鄉),而不是一個人。明鄭時期的歷史已經教得很少了,我們對鄭成功本人的認知,更是微乎其微。此書取名《鄭森》,或許也是專注於顯現人性的一面,而不是英雄與神性的一面。

《鄭森》全套三冊:上卷《大明命脈的危局》、中卷《黨爭,國破方休》,以及下卷《焚服!從此便是國姓孤臣》,從少年鄭森嶄露頭角開始,一直到明朝全面淪陷,徒留鄭氏固守台灣。小說全篇不只描述了大小歷史事件,對鄭森內心的刻劃尤其細膩,情感也很澎湃。小說中也出現了許多正史不會出現的人物,例如性情真摯的難民孤兒,或是命運多舛的美麗歌女,他們與鄭森的互動比起歷史人物之間的交手更令人動容。小說中也處處可見作者文筆用功之深,鄭家軍出身閩南沿海,對話自然是閩南語,作者使用閩南語摻雜古雅漢語的寫法,忠於歷史又能輕鬆閱讀,且特有一種美感,喜歡武俠小說或歷史小說的朋友應該也會愛上這本書。

2015年6月18日 星期四

《百合心》(沼田真汎香留著,劉子倩譯,獨步文化出版)



外文系大一的時候都要讀史詩,雖然很長而且英文是不熟悉的風格(從希臘文或拉丁文翻成英文,而且又是古代人說話的方式),但因為是吟遊詩人說故事的形式,認真讀的話其實很有趣,有跟故事角色一起冒險、一起成長的感覺。剛讀完《百合心》的時候,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覺得自己跟書中人物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從茫然、害怕、驚訝到平靜,切身體驗了他們的人生。作者能夠把驚世駭俗的故事輕鬆融入平淡的結構設定,擁有的不只是功力,或許還有對人生、對世界的深刻體悟。

亮介在奈良近郊的山上開了一家寵物咖啡店。生意雖然不算特別好,但好在有得力助手細谷小姐與未婚妻千繪幫忙,所以還勉強過得去。就在生意即將上軌道之際,發生了一連串的變故:父親的癌症急劇惡化、母親突然車禍身亡,千繪也離奇失蹤。亮介一邊隱忍心中的疑問與擔憂,一邊盡力扮演長子的角色,某次回家時,他在櫥櫃裡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一個寫著母親名字的信封,但裡面卻是一束年輕女子的遺髮;另外還有幾本筆記本,記錄的居然是一名連續殺人魔的自白。年輕女子是誰?連續殺人魔又是誰?為什麼自白會出現在家裡?亮介心中浮現了更多疑問,關於他的童年,關於他的身份,關於家人,雖然記憶很模糊,但他總覺得不對勁,只是一直放在心裡不知道如何開口。隨著殺人魔的自白走向尾聲,一切都真相大白,但結局卻超乎想像。

身為一個從不解謎的推理小說愛好者(每讀一本推理小說都要提這件事 XD),《百合心》奇妙的地方在於從頭到尾都集結了溫暖與冷酷的成分,有時對峙有時交織,每個角色都有讓人受不了的地方,但好像又可以理解他們的情感,以及他們的行為。這種感覺有點像聽街坊鄰居閒談親友的聳動八卦,乍聽之下可能會覺得憤怒或難過,但是過一陣子似乎又可以理解。《百合心》的敘事方式不是刻意營造故事,而是把情節與人物織進隨性的敘述,但又能夠掌握故事進行的節奏,表現手法頗為獨特。

譯者劉子倩小姐的功力當然也不可小覷,不只譯筆精湛,選書眼光也很獨到。這是我第一次讀劉小姐的譯作,但只要讀一本就足以將她列入追蹤清單。她的文字流暢雅致,保留了日文的某些獨特語法而不窒礙難讀,是很棒的譯者。

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吳曉樂著,網路與書出版)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書名、封面設計乃至於正文、後記,傳達的都是震撼訊息。封面斗大的紅色與黑色字體烙在焦慮的馬戲團大象身上,四周紛飛的是一張張獎狀、成績單與考卷。副標也說明得很清楚,這是一位家教老師親眼所見的,被升學制度綁架的家庭的故事。

家教老師的名字是吳曉樂,來自一般家庭,擁有很多人羨慕的高學歷,但這份經歷帶給她的挑戰與課題,或許遠多於歡欣與驕傲。畢業後她選擇暫時不考國考,也不從事相關工作,專心投入她一直熱愛的教學與寫作生活,這本書記錄了她在各種家庭的見聞與反思。

對於大學生而言,家教是單純方便的賺錢工作,不過在家庭當中,家教老師的處境其實頗為尷尬。家教老師的年齡與心境都最接近學生,但卻是拿家長的錢辦事,而且必須在有限的時間之內達到績效目標。家教老師是深入家庭的外人,每週固定造訪授課,但是目擊怪現狀的時候又無法插手。家長、學生、家教老師甚至是學校老師,立場不同,碰撞引發的衝突也錯綜複雜。

這麼適合寫成長壽狗血肥皂劇的題材,吳曉樂寫起來卻沒有什麼火氣:故事的進展速度不快不慢,情節鋪陳穩當,人物描述(尤其是小動作與情緒)十分細膩,最後引爆的也是深水炸彈,輕描淡寫幾句,就能勾起糾纏的千頭萬緒,久久不散。全書九篇故事也並非全都從家教老師的視角出發,有些篇章透過不同角色的自述拼湊故事,讓讀者加入思考與拼圖的行列,有些則記述不同世代的價值觀,在現今的社會如何針鋒相對。最珍貴的或許是作者的內心辯證,她以真心對待學生,不只重視他們的成績,更希望他們能夠快樂地活著,家庭中一次次的衝突她雖然無能為力,但她從沒停止思考這些問題,也很難放下懸念。

比故事更震撼的人生莫過如此:簡單的對話劃出最深的傷口,平凡的瑣事最難抹滅,最大的兇手往往都不是壞人,是這個僵化的社會,透過環環相扣的狹隘價值,讓每個人都變成共犯,也成為受害者。這本書可以是一本破壞之書,打破我們對於高分資優的美好想像,但這本書也可以是一本療癒之書,讓每個受過台灣升學制度傷害的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而且真的有人重視這些傷痛。

2015年2月14日 星期六

《人渣文本 — 給「露出世代」的特急件》(周偉航著,寶瓶出版)


《人渣文本 — 給「露出世代」的特急件》由知名公共評論部落客周偉航(人渣文本)撰寫,以短文集的形式,針對目前台灣社會的價值衝突提出精準的觀察,也為苦無出路的年輕人提供簡單實用的建議。

周偉航的學經歷豐富,擁有輔大哲學博士學位,也擔任過馬英九總統參選台北市長時的競選團隊,以及市議員葉信義服務處主任與競選總幹事,目前在多間大學擔任兼任助理教授,開設哲學相關的通識與專題課程。他經營「人渣文本」部落格的時間並不特別久,但犀利直接的文字與精闢的批判風格,在新近興起的社會觀察風潮當中獨樹一幟。他的文章大量使用時下流行的文字與標籤概念,偶爾夾雜粗話但不低級,內容親切而豐富,沒有所謂「哲學家」的架子。

周偉航不是年輕人,但他長期在大學觀察學生,也目擊了他們的困境:就業出路被卡死,上一代的長輩總是要年輕人默默努力、等待機會,不聽話的年輕人動輒被貼上「不乖」、「草莓族」的標籤,但是雞排妹這樣「不乖」的「草莓族」卻也掙到了名氣與機會。到底為什麼會這樣,究竟該怎麼辦?

周偉航給這些受困年輕人的建議是:發揮熱血、努力去衝。這些要年輕人乖乖低調的老人,其實也就是佔著位子不給機會的人。但是熱血該發揮在哪裡?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又是哪些?要回答這些問題,首先必須了解自己與學校之外的社會。他也根據自己的教學經驗,歸納整理出大學生能夠培養的能力,以及常見但是對他們自己「有害」的行為。對於即將進入社會的新鮮人,周偉航則點出了一些思考的方向,例如以什麼態度看待工作比較能夠樂在其中,以及面對越來越嚴峻的社會環境,上一代「讀書 — 工作 — 退休」的工作規劃是否依然適合現在的年輕人。

出版《人渣文本》的寶瓶文化事業,隸屬於聯合報系集團,出版路線涵括文學與非文學,文學類有許多新銳年輕作家的創作,非文學則以勵志、教育、商業理財等類型的書籍較為豐富。除了作者親自撰寫的書籍以外,也有不少授權或採訪撰寫作品。非文學暢銷書包括《在我離去之前:從醫師到病人,我的十字架》(楊育正著,楊惠君採訪撰文)、《愛讀書:我如何翻轉 8000 個孩子的閱讀信仰》(宋怡慧著),以及《人渣文本 — 給「露出世代」的特急件》(周偉航著)。

《非寂寞芳心》(喬一樵著,頤蓁文學出版)


繼《山城畫蹤》(商周,2012)、《芸起廚房》(城邦原創,2013)後,2010 年兩岸文學 PK 大賽首獎得主喬一樵年初推出了新作品《非寂寞芳心》。喬一樵發跡於小說網站 POPO 原創,在站上累積了不少作品,目前還持續增加;兩岸文學 PK 大賽首獎作品《山城畫蹤》於 2014 年獲選文化部的文學出版與影視媒合平台,目前已確定改編為電影,由中國新銳導演周全執導。

《非寂寞芳心》主角是個性與人生經歷截然不同的三個女人:外表美麗、內心純真的韓曉蕾結束與法國化妝品大亨的婚姻,帶著巨額贍養費回到台灣,但她早已孑然一身,只能依靠中學時代的好友;香港首富之女蔣瓊安幾乎斬斷了自己的過去,成為謀略深沉、行動果斷的商場女強人,但她必須依靠一個秘密,才能夠過著這樣的生活;林玉芝如願嫁給心愛的男人,拋下工作相夫教子,但好友突然回國,而且進入他們夫妻的生活當中,深埋已久的情感糾葛無可避免被挑起。韓曉蕾與蔣瓊安的事業開始發展、林玉芝的家庭發生巨變,一連串的事件在她們周圍發生,她們該如何面對新的變化,同時對抗內心湧起的寂寞?寂寞的面貌千變萬化,但是打擊的力道都一樣強勁,不管是絕世美女、巾幗英豪或是賢妻良母,沒有人可以倖免,唯一的出路,大概就是正面迎擊吧。

愛情小說敘述的是女人的故事,喬一樵不只寫得到位,也寫得獨樹一格:她筆下的女性角色感情張力十足,而且同時具備知性的深度;她安排的故事情節充滿異國風情,但讀起來非常親切,彷彿近在眼前。她的文字則別有一種明快爽利的風格,簡單勾勒兩三筆,人物的形象就很清楚,情感的描寫也很精準。

從《山城畫蹤》開始我就成為喬一樵的忠實書迷,《非寂寞芳心》更名列我讀過最棒的華文愛情小說。對於喜歡劇情小說以及愛情小說的朋友們,我衷心推薦這本書,以及喬一樵的系列作品。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閒作】吳爾芙〈自己的房間〉試節譯

受學妹之託幫忙看考古題譯文給意見,定睛一看不得了,是吳爾芙〈自己的房間〉其中的一小段:
For it is a perennial puzzle why no woman wrote a word of that extraordinary literature when every other man, it seemed, was capable of song or sonnet. What were the conditions in which women lived, I asked myself; for fiction, imaginative work that it is, is not dropped like a pebble upon the ground, as science may be; fiction is like a spider’s web, attached ever so lightly perhaps, but still attached to life at all four corners. Often the attachment is scarcely perceptible; Shakespeare’s plays for instance, seem to hang there complete by themselves. But when the web is pulled askew, hooked up at the edge, torn in the middle, one remembers that these webs are not spun in midair by incorporeal creatures, but are the work of suffering human beings, and are attached to grossly material things, like health and money and the houses we live in.
且試譯如下:

女子鮮有橫空出世的文學創作,男子卻似乎都能吟詩作對,箇中謎團實在難解。我不禁自問,女性究竟居於何種境地?小說是揮灑想像、大膽創新,不似科學一板一眼,小說像輕巧架起的蛛網,經緯與人生緊密相連。這份聯繫不容易察覺,例如莎劇看似自成一個世界,層層翻轉檢視、抽絲剝繭,方知故事並非完全虛構,亦不由架空人物敘說,實為人類痛苦之結晶、紅塵俗世之寫照,如身體狀況、錢財收支、家務操持一類的事物。

文學翻譯一向不是我的專長,吳爾芙的文采似乎該對應中文的文白夾雜文體,我又更不在行了。就當做閒來無事消磨時間,堆砌也好玩。

2014年12月3日 星期三

《誤譯的人生》(妮娜·休勒著,楊士堤譯,野人出版)



身為翻譯工作者,「誤譯」是我最大的噩夢,也是每天幾乎都會處理到的問題,所以我在網路書店發現《誤譯的人生》這本書時,對內容非常好奇,想看看作者怎麼描寫誤譯這回事。讀完之後,我覺得這本小說主要還是在寫「人生」,對「誤譯」的處理不盡深入,也不盡精確。我無意責備作者,也無意貶低這個故事的價值,只是覺得小說描寫的翻譯工作跟我實際面臨的狀況有些差距,導致閱讀的過程不太盡興。

故事大綱是這樣的:精通五國語言的譯者漢娜·舒伯特,正在將一部日文小說翻譯成英文,在字斟句酌的過程中,她帶入了自己的價值觀,改動了很多地方。她胸有成竹地交稿,但是原作者卻非常不滿意,甚至直接批評她毀了這部小說。就在漢娜又生氣又委屈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起意外,她失去了四種語言能力,日語成為她的母語。因緣際會,她決定前往日本,實際走訪小說描寫的地方,甚至親自拜訪小說人物的原型。她在這段旅程中不停回憶、不停反思,自己的誤譯或許不只在於語言的理解與重述,還包括了思考模式與價值觀。

在我看來,漢娜的做法犯了大忌。譯者翻譯的時候固然會受到文化與價值觀的影響,但是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把書中人物「改造」成另一個人。以漢娜在翻譯界的地位,她應該不至於對日本文化或日本人的心境缺乏了解到必須「腦補」的地步。如果這是翻譯界的常態,那麼該探討的似乎是產業問題,而不是文化或價值觀的差異與影響。

漢娜對於翻譯的理解也跟我不同,她在日本的演說中提到:
或許翻譯是甲語言轉換到乙語言時,所創造出來的另一種既純粹又真實的語言。而且,翻譯在轉換的過程中,必須要找出兩種文字的真實意義,因此這或許也保留了雙方的本質。翻譯不僅轉換了那些隱藏在語言底下的口語、文化、性別和年齡,甚至也囊括了語言的所有層面。如果我們的原始共通語言已經解離到世界各地,或許我們可以從意義上整合兩種不同的語言,並且創造出一種更純粹的語言。這時,翻譯就不再是甲語言或乙語言,而是一種丙語言:一種可以經由討論而產生的語言,同時也是一種更能傳達出真相的語言。(114 頁)
漢娜對於翻譯「轉換」的過程詮釋很精準,但我認為譯者理解、吸收的內容與概念無法以文字描述,因此不能稱為「語言」,譯文仍然是「乙語言」的產物,而且是譯者描述「自己理解與吸收的概念」的產物。我認為翻譯不會比原著更純粹,但我不知道作者的看法如何,故事並沒有交代漢妮對翻譯的理解是否改變,讓我耿耿於懷。至於譯文是否更能傳達出真相,文學解讀的「真相」是否存在就是個問題,怎麼能期待譯文「傳達出真相」呢?

基於以上論點,我認為作者對於「誤譯」的處理不夠寫實,不過翻譯的概念如果要認真解釋,恐怕會過於抽象難懂(看看我前面寫了多少字 XD)。把翻譯這件事寫成小說,是很大的挑戰,我很佩服作者的勇氣。而且這本小說講的是日文翻英文,譯者勢必也要同時掌握兩種語言,考量到這一點,我認為譯者值得鼓勵,雖然句子還是能看出從英文直譯,但是對於日文譯法的解釋,日文文盲如我還滿能輕鬆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