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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4日 星期六

《安樂窩》(辛西亞·狄普利絲·史威尼著,翁雅如譯,啟明出版)


記得還在幾年前,某位摯友告訴我 PTT 婚姻板跟媽寶板有多好看的時候,我實在是無法理解那些比八點檔連續劇還肥皂狗血的劇情到底有什麼魅力,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也成為忠實讀者,時不時就分享奇葩的家庭故事,跟摯友見面時也不忘吐槽那些瘋狂的公婆、姑嫂、叔伯。

我讀這些故事的時候,大部份的時候是非常氣憤的,氣這些人為什麼這麼自私、為什麼不能為家人著想,明明就有幫助他人的能力,但一點也不願意付出。這些故事很精彩,但通常是很冷酷的,我從故事當中學到很多東西,對家庭的想法也改變不少。我生長在美滿的家庭,對家庭的價值與功用沒有什麼意見,只是我也很清楚這種家庭可遇不可求,所謂「正常」的家庭面貌,大概還比較偏向網路抱怨文的樣子吧。

也因此,我對於描寫家庭的小說或電影一直不是很有興趣,尤其是家庭成員吵吵鬧鬧但後來因為某起事件而震驚,最後又哭又笑大和解的那種。如果偶然在電影台看到,我可能會接下去看,看到結局可能也會感動落淚,但我不會特地找來看。所以當我在中山國中站的三民書局拿起《安樂窩》這本小說,而且翻了幾頁就決定買回家看的時候,覺得非常忐忑。一個原因是很久沒有拿起書本愛不釋手的感受,覺得應該好好把握,另一個原因則是擔心這本書也落入窠臼。

不過我非常高興,這本書沒有讓我失望,而且真的讓我又哭又笑地讀完了。

「安樂窩」並不真的是一個「窩」,而是普拉姆家族的父親雷諾德為四個子女預先安排的信託基金。雷諾德看過太多年輕時就拿到遺產的例子,因而設定這筆信託基金在小女兒四十歲生日之前才能動用,而且當初投入的金額也不算太高,他認為孩子們到了中年時期應該不至於仰賴遺產過活,安樂窩只需要提供一點幫助就好。

不過世界的變化實在太快太劇烈,金融海嘯讓孩子們一夕之間變得拮据,卻也讓「安樂窩」賺進一大筆意外之財。但就在「安樂窩」解除鎖定的幾個月之前,大哥里歐惹上了麻煩,母親法蘭西行使了提早動用這筆錢的權利,在里歐不知情的狀況下幫他擺平了事件。

相親相愛本來就不是普拉姆家的傳統,四個餓不死卻也無法快活度日的兄弟姊妹 —— 風流倜儻但無法擔負責任的老大里歐、任性而為的藝術家老二傑克、以「文藝少女」出道但很快就陷入寫作瓶頸的老三碧翠絲,以及用生命經營與捍衛美滿家庭的老四美樂蒂 —— 因為這筆得而復失的財產而更加尷尬。

里歐從弟妹口中得知母親的安排之後,向大家承諾他會想辦法還錢,請弟妹們給他三個月時間,他一定會想辦法籌到錢。里歐與生俱來的領導氣質以及大哥的身份,總是讓弟妹們崇拜他、信任他,但在旁人眼裡,他只是唱作俱佳的騙子,總是用精湛的演技博取同情與機會。里歐這一次究竟能不能擔負起身為大哥與債務人的責任,把錢還給弟妹們呢?


身為宅鬥網文的忠實讀者(嗯?),我個人很喜歡《安樂窩》這本小說。每位人物遇到的困境在作者的筆下都十分真實,嚴格來說他們都不窮,不是活不下去,但是生活中點滴累積的匱乏與挫折都足以在某個微不足道的點引爆,讓他們崩潰,我完全能夠體會那種憂慮、懊惱跟自我厭惡。不過就跟真實人生一樣,故事走到看似山窮水盡處也會出現一些令人覺得幸福的小轉折,被崩潰劇情虐完接著超級紮實的小確幸真的會被感動到大哭,由此可見作者編排劇情的功力,真的十分流暢。

故事中有許多角色,因此劇情走向有不少支線,讀者有充分的機會好好認識這些個性鮮明的人物(作者用兩三句對白就能勾勒出他們的個性,也是一絕),但支線之間有適時交錯,不會變成個別人物的故事。

這本小說這麼好看,譯者當然也功不可沒。這是我第一次讀這位譯者的作品,雖然沒有拿原文書來對照(以前當編輯時也沒這麼瘋狂 XD)但我覺得她的翻譯超棒,文句流暢而且充滿感情,無論是詼諧的描述,還是人物受傷的回憶獨白,都很到位又自然。我覺得她把作者對這些人物的愛詮釋得很到位 —— 有一種親情是時而互相挖苦,時而拍桌互罵,時而尷尬不知該如何相處,但在某些時刻總是能凝聚意志與決心,放下自尊與執著,攜手解決問題。這種愛有時可能令人疲倦,但也能夠給予力量。

總之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推薦!

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閒作】吳爾芙〈自己的房間〉試節譯

受學妹之託幫忙看考古題譯文給意見,定睛一看不得了,是吳爾芙〈自己的房間〉其中的一小段:
For it is a perennial puzzle why no woman wrote a word of that extraordinary literature when every other man, it seemed, was capable of song or sonnet. What were the conditions in which women lived, I asked myself; for fiction, imaginative work that it is, is not dropped like a pebble upon the ground, as science may be; fiction is like a spider’s web, attached ever so lightly perhaps, but still attached to life at all four corners. Often the attachment is scarcely perceptible; Shakespeare’s plays for instance, seem to hang there complete by themselves. But when the web is pulled askew, hooked up at the edge, torn in the middle, one remembers that these webs are not spun in midair by incorporeal creatures, but are the work of suffering human beings, and are attached to grossly material things, like health and money and the houses we live in.
且試譯如下:

女子鮮有橫空出世的文學創作,男子卻似乎都能吟詩作對,箇中謎團實在難解。我不禁自問,女性究竟居於何種境地?小說是揮灑想像、大膽創新,不似科學一板一眼,小說像輕巧架起的蛛網,經緯與人生緊密相連。這份聯繫不容易察覺,例如莎劇看似自成一個世界,層層翻轉檢視、抽絲剝繭,方知故事並非完全虛構,亦不由架空人物敘說,實為人類痛苦之結晶、紅塵俗世之寫照,如身體狀況、錢財收支、家務操持一類的事物。

文學翻譯一向不是我的專長,吳爾芙的文采似乎該對應中文的文白夾雜文體,我又更不在行了。就當做閒來無事消磨時間,堆砌也好玩。

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

【工作】第三外語翻譯的困境

向不熟翻譯產業的人解釋「我在做什麼」的時候,我總是說公司承接的翻譯包含各種語言、各種形式、各種用途,與出版社或影視翻譯公司有別(這通常是他們知道或接觸到的少數翻譯)。但是公司同事自己討論的時候,我們都很清楚審稿團隊工作的極限:我們有英中、中英、日文編輯組,能夠逐字琢磨的語種也就中、英、日三種。那麼剩下的語言(下稱第三外語,複數)編輯都怎麼處理呢?

第一種是校稿,由編輯「校閱」第三外語譯入英文、中文、日文的稿件,以譯文通順為目標,不追究譯文是否正確。第二種是接力翻譯,以我服務的英中編輯組為例,第三外語先譯為英文,再譯為中文。不審稿的文件由校對組跑工具檢查重點詞彙 (key term),這邊就不討論了。

校稿的困境在於,第三外語翻譯需求雖然不如中/英,可是文件領域性質一樣複雜。中/英譯者雖然工作量大,但有依照領域分類,例如負責 IT 的譯者幾乎不會翻譯合約(除非合約條文有一大段需要 IT 專業知識),做的幾乎都是自己熟悉的東西,相較之下,法語譯者可能必須翻譯商品介紹跟法律文件,工作有時候比中/英譯者還辛苦。此外還有語言掌控能力的問題,來源語和目標語皆然。台灣學生最晚國中開始學習英文,但是第三外語譯者大部份都是大學考入相關語言學系才開始從頭學,累積的語言學習時間差距很大。無法快速完全理解原文,又無法以母語順暢寫作譯文,結果就是校稿非常辛苦,原文跟譯文都看不懂。

接力翻譯的困境則在於,第一段是譯入非母語,受限於第三外語譯者的英文能力,可能無法完全表達原文的意思,或無法以英文順暢寫作,造成英中譯者作業困難。不過對於編輯而言,不好的英文至少還可以望文生義猜一下意思,畢竟英文稿件也未必是母語譯者寫作。對於客戶而言,接力翻譯的單價一定比較高,必須衡量是否必要。

不管如何,理想的第三外語翻譯總是可遇不可求,情況通常都是客戶要求校稿,業務請編輯「重點檢查」、「潤飾中文」即可,但是收到的譯文很難看懂,編輯難為無米之炊。如果時間許可,而且原文文字可以複製,會拜一下狗神譯成英文,確認大概的意思。編輯部也有懂法文、西文與德文的人才,需要的時候可以請教一下。真的不行的話就根據上下文或相關資訊腦補,只要邏輯沒有問題、內容沒有太誇張,通常客戶不會有意見。身為文字工作者,有時候會因為無法追求極限而懊惱感傷,但是客戶要求的只是文件「好用」甚至「堪用」,這時候不妨放鬆一下,享受把看不懂的原文/譯文轉化成可用文件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