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三外語翻譯的困境

向不熟翻譯產業的人解釋「我在做什麼」的時候，我總是說公司承接的翻譯包含各種語言、各種形式、各種用途，與出版社或影視翻譯公司有別（這通常是他們知道或接觸到的少數翻譯）。但是公司同事自己討論的時候，我們都很清楚審稿團隊工作的極限：我們有英中、中英、日文編輯組，能夠逐字琢磨的語種也就中、英、日三種。那麼剩下的語言（下稱第三外語，複數）編輯都怎麼處理呢？

第一種是校稿，由編輯「校閱」第三外語譯入英文、中文、日文的稿件，以譯文通順為目標，不追究譯文是否正確。第二種是接力翻譯，以我服務的英中編輯組為例，第三外語先譯為英文，再譯為中文。不審稿的文件由校對組跑工具檢查重點詞彙 (key term)，這邊就不討論了。

校稿的困境在於，第三外語翻譯需求雖然不如中/英，可是文件領域性質一樣複雜。中/英譯者雖然工作量大，但有依照領域分類，例如負責 IT 的譯者幾乎不會翻譯合約（除非合約條文有一大段需要 IT 專業知識），做的幾乎都是自己熟悉的東西，相較之下，法語譯者可能必須翻譯商品介紹跟法律文件，工作有時候比中/英譯者還辛苦。此外還有語言掌控能力的問題，來源語和目標語皆然。台灣學生最晚國中開始學習英文，但是第三外語譯者大部份都是大學考入相關語言學系才開始從頭學，累積的語言學習時間差距很大。無法快速完全理解原文，又無法以母語順暢寫作譯文，結果就是校稿非常辛苦，原文跟譯文都看不懂。

接力翻譯的困境則在於，第一段是譯入非母語，受限於第三外語譯者的英文能力，可能無法完全表達原文的意思，或無法以英文順暢寫作，造成英中譯者作業困難。不過對於編輯而言，不好的英文至少還可以望文生義猜一下意思，畢竟英文稿件也未必是母語譯者寫作。對於客戶而言，接力翻譯的單價一定比較高，必須衡量是否必要。

不管如何，理想的第三外語翻譯總是可遇不可求，情況通常都是客戶要求校稿，業務請編輯「重點檢查」、「潤飾中文」即可，但是收到的譯文很難看懂，編輯難為無米之炊。如果時間許可，而且原文文字可以複製，會拜一下狗神譯成英文，確認大概的意思。編輯部也有懂法文、西文與德文的人才，需要的時候可以請教一下。真的不行的話就根據上下文或相關資訊腦補，只要邏輯沒有問題、內容沒有太誇張，通常客戶不會有意見。身為文字工作者，有時候會因為無法追求極限而懊惱感傷，但是客戶要求的只是文件「好用」甚至「堪用」，這時候不妨放鬆一下，享受把看不懂的原文/譯文轉化成可用文件的成就感。

【工作】Feedback 的藝術（下）

可惜不是每個客戶都這麼有水準不抱怨的...... 當然不是說我們翻出來的就是真理，不容挑戰（其實每一篇譯文給不同編輯看，永遠都有可以修改的地方），只是有些客戶嘴巴說的跟改出來的東西（有時候還什麼都不改）實在差太多，令人啼笑皆非。

如果客戶指證的地方真的是我們做錯，自然只有乖乖低頭的份，回覆就必須放低姿態，向客戶承諾以後會更仔細（不過內心想的可能是：X！只給我這麼一點時間哪夠！），畢竟客戶也是人，討點折扣氣就消一半了。但也有潑婦罵街的客人，我曾經因為要修改同事的譯文，陪著業務進會議室電話會議，電話那端的客戶負責人說：「你們不是做這個的嗎？怎麼一點 sense 都沒有？（念一段譯文）你們自己聽聽看，這樣能看嗎？」然後我們就給她罵了快半小時...... 譯文本身沒有錯誤，是文風不符合客戶用途，也沒必要這樣轟人吧！最好笑的是，她罵我們罵得越凶，來件就越多，現在還是固定客戶，有沒有這麼傲嬌。

我最不能忍受的客訴，不是破口大罵或尖酸刻薄，而是嘴砲一堆。這種事情通常發生在新警察身上，客戶端的負責人初履新職，不確定上面要的是甚麼風格又不敢問，只好倒給我們一堆問題，尤其我們接件說明規定可以免費修改兩次，有時候真的會招來惡夢客戶。我處理過一篇行銷型錄，客戶把其中一小段（中文約 100 字）圈出來，說：「我們想要精緻（還是「清新」？反正就是這種嘴砲抽象措詞）一點的感覺。」好啊，我承認我本來對寫作就不大在行，所以又跑去問了大人，擠出另一句，想當然爾又被客戶打槍，再一次，還是打槍，我腦袋都榨乾了。終於捱到主管出馬，他說：「下次再遇到這種情形，就請客戶先示範，一兩句也好。」奇怪的是，自從他告訴我這小撇步之後，我就幾乎沒遇過類似情形了......（當然是不要遇到最好啦～但也可能是因為我後來就越來越少接軟性文件了 QQ）

處理了一年的客訴，最大的收穫就是比較能用文言 (?) 的中英文罵客戶跟客戶溝通，文言到...... 其實也沒有很文言，前兩天接到一位客戶來信，他們發過來的遊戲件我們處理香港中文跟繁體中文，但他們自己檢查法文版（他們也是翻譯公司）的時候發現有強烈不適合小孩的用字，可是他們也不懂中文（靠，講到這裡就不爽，不懂中文也可以賺飽飽 =_=）所以叫我們檢查一下中文版有沒有類似的問題。（派件人員表示：這種內容哪裡不適合小孩了，我們家小朋友每天看幼幼台還不是一堆戰鬥畫面ˊ_>ˋ）我看完之後覺得都很適合小孩 (XD)，寫了簡短的回覆：「We have checked the translation and found no explicit words.」雖然當下覺得 explicit 用在中間有點怪，但我想客戶應該可以懂吧，他們也常寫奇怪的英文......

結，果，幾分鐘後接件人員傳訊過來說我寫的好像不大對，因為她用 Google Translate 查 explicit 這個字，出來的是「明確」...... 於是我放下知識的傲慢，把整句改成「We have checked the translation and found no improper words for children.」（其實我不喜歡 improper 跟同義詞，我覺得這是邏輯問題，how do you define "proper?"）當然也沒忘記附上 explicit 的釋義，不過她人也滿好的，還當成學到一個新字，螢幕這邊的我真是鬆了一口大氣。

【工作】Feedback 的藝術（上）

剛進公司的時候總編審告訴我們，Feedback（客訴）是常有的事，所以不要想太多，錯的地方改正，沒錯的地方據理力爭就好，而根據我這一年來處理客訴的經驗，總編審的話有一半是對的：客訴常常出現，我們的處理目標也是盡力補救，不過想很多的人還是有的，而且不是我們。但也正因為有這些想很多（有時候是想太多）的人，事後還可以提供一點笑料也滿不錯的。

客訴其實分很多種，而且大多數其實不像字面上那樣，令人想到拍桌怒罵的消費者（就算有也被赴湯蹈火的業務員擋掉了 XD）。最無害的客訴其實就像再做一次審稿，核對一下客戶修改的內容有沒有偏離原文、標點格式是否正確，有意見的話再寫個短短的回覆，說明為何建議用某個詞，或客戶修改的文句可能不適合預定用途之類的。這世界上仍然有很多人覺得翻譯腔就是酷就是潮，我們只能用外行人看得懂的敘述說明為什麼翻譯腔不好，我剛進公司時傻傻地在回覆上寫了「主語之前不能有太多前綴形容詞」之類的太中肯的原因，被編輯一刀刪除，改成「（詞語 A）與（詞語 B）中間夾了（過長的詞語 C），恐會造成讀者不易理解」。寫出這樣淺顯易懂的文句，在我看來某方面可能也意味著放下知識的傲慢，願意以「看得懂」的用語跟外行人溝通，至少在回覆的當下是如此。

[To Be Continued]